社会

20年后拦路打老师案开庭:被打教师未出庭,动手学生回忆过去泣不成声

庄梦蕾  2019-06-13 09:43:41

被当众体罚的阴影,伴随了他20年

图/微信公众号“栾川法院”


  6月12日上午,“学生20年后拦路打老师”一案在河南省栾川县人民法院开庭。本案为公诉案件,检方建议以寻衅滋事罪对被告人定罪量刑,被告人常某的辩护律师则坚持无罪辩护。

   

  常某在庭审中讲述了自己曾被张某侮辱、体罚的经历。据旁听人员转述,他回忆过去挨打的场景时,情绪一度失控,泣不成声。

   

  被打老师张某提前申请了不出庭。检方举证?#26041;?#25552;到,张某此前接受警方询问时,承认曾对常某这样的调皮小孩“有轻微的拍打”。

   

  最后陈述时,常某向被打老师张某及其家人道歉,并表示愿意做出经济补偿。不管怎样打人不对,对于自己犯的错,如果法律判定自己有罪,他接受。如果法律判他无罪,他也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。

   

  公诉机关表示,常某的行为构成寻衅滋事罪,建议在1年6个月到3年之间进行量刑。在长达数小时的庭审后,该案并未当庭宣?#23567;?/span>

   

  泄愤

  

  拦下那辆摩托车之前,常某把手机给了同行的朋友小潘,?#26696;?#25105;拍着点。”开摩托车的是常某的初中班主任张?#24120;?#20182;还没来得及回忆面前这位壮年男子是谁,就被常某打了一个耳光。

   

  “还记不记得我?记不记得!以前咋削我的知不知道!”常某一边?#25285;?#19968;边推搡、掌掴张某。

   

  网络流传的1分多钟的视频中,常某一直情绪激动,断断续续地对张某实施殴打。张某似乎也认出了这个曾经的学生,他连说?#24605;?#20010;“对不起”,并向常某解释多年前体罚他的原因:“当年年轻气盛。”

   

  后来,在路人劝说下,常某停手,双方各自离开。张某受了点伤,但他并没有告诉家人自己遭到了学生殴打,因为“觉得丢人”。

   

  没想到,这件让张某不愿提及的事情,在5个月之后用几乎刷屏的?#38382;?#26333;光在公众面前。

   

  据常某朋友?#22270;?#20154;的讲述,2018年7月,常某在打完老师后,将小潘为他?#21335;?#30340;视频,第一时间发给了初中的女同学,常某认为她也曾经是张某“棍棒教育”的受害者。

   

  起初,该视频仅仅在常某的初中同学圈内小?#27573;?#20256;播,常某叮嘱过大家:“不要传出去。”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还开玩笑:“你帮我们都报仇了。”

   

  2018年12月,事情的发展让常某始料未及,常某打老师的视频开始在网络上疯狂传播。

   

  据上游新闻报道,栾川县官方统计数据显示,截至2018年12月27日,该视频的微博受众人数达6.8亿多人次。

   

  张某任职的学校,于2018年12月16日向栾川警方递交了一份控告书:常某殴打谩骂老师,并且不以为忤,还蓄意进?#26032;?#20687;和网上传播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我们不希望因为此事处理的不当,让广大教师的心一冷再冷……

   

  学校递交控告书的当日,张某向派出所报案。他对?#25945;逅担?#29616;在这个事情已经由不得他了。

   

  2018年12月20日,常某在工作地杭州被警方带走。

   

  恩怨

  

  事件发酵的直接导火索,是小潘帮常某?#21335;?#30340;视频。但更深层的原因,恐怕还要追溯到20年前。

   

  那时常某正在念初中二年?#21486;?#25945;英语的张某?#21069;?#20027;任。

   

  常某的一个初中同学告诉中国新闻周刊,尽管她对张某印象不深,但张某对常某做的一件事情却让她至今记忆犹新。张某曾将一个木牌插在常某的脖子后面,“像对待劳改犯一样侮辱他。”

   

  这件事也被常某的家人反复提起。“头还被按到讲台下,老师踹他十几次。”常某父?#22766;疲?#21407;本不知道儿子曾遭遇这样的伤害,常某出事后,才听他的同学多次提到。“常某每次跟同学、朋友说到这,?#23478;?#21741;一顿。”

   

  常某妻子接受新京报采访时则表示,常某至今还会梦见被老师殴打的场景,多?#26410;?#22121;梦中惊醒。

  

图/微信公众号“栾川法院”

   

  第一时间看到视频的常某初中同学小冰对?#25945;?#34920;示,当时自己“一下子就哭了”。她回忆被老师张某体罚的场景:?#26696;?#21516;学说句话就被扇两个耳光,不是身体上的疼,是伤你自尊。”

   

  另一个初中同学则认为,这个视频传播率高,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很多人想做但没敢做的事。“?#27465;?#24180;代没有体罚这样的字眼,老师做什么?#38469;?#20026;你好。”

   

  和学校所认为的当街殴打老师“让广大教师寒心”有所不同,关于常某“20年后打老师”的报道,在社交?#25945;?#20013;引发热议。更有网友回忆少年时代被老师言语侮辱、体罚,至今留下心理阴影的事。

   

  什么样的怨恨,能够?#20013;?0年?中国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研究中心主任马皑表示,假设老师当年真的有?#29616;?#30340;体罚行为,对处于青春期的常某而言,当着同学的面丢?#24120;?#20250;给青少年心理发展带来很大的负面冲击。

   

  “这种创伤,可能在一生中?#20013;?#21453;复地出现,?#29616;?#30340;可能还会发展成为创伤症候群。”马皑告诉中国新闻周刊。

   

  马皑认为,常某出?#30452;?#21147;行为的动机就是报复,目的是宣泄自己当年的情绪。“所以不光打了,还拍了视频,并且传播了,这样?#25293;?#21448;报复,又让老师了解自己当年的感受。”

   

  “另一方面,张某本身不打算追究,但是因为视频传播之后造成了很大的影响,没办法面对,所以才提告。这个其实心理机制是一样的,后面不接受和解也是如此。”

   

 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心理学教研室的教师沙晶莹则认为,根据社会学习理论,常某很有可能是通过观察老师的体罚行为,学会了采取攻击手段解决问题。

   

  辩护

   

  张某并没有出庭。这或许是他“不接受和解”的一种表示。

   

  此前接受?#25945;?#37319;访时,他曾说如果常某愿意公开道歉,他可以原谅他,“我到该说话的时候,我肯定会给他说。”

   

  但是常某的家人表示,自从常某被警方带走之后,他们多次、多方联系过张老师,其避而不见。中国新闻周刊也曾多次致电张?#24120;?#22343;未能拨通。

   

  从情理上,常某家人多次表示,常某“人品绝对没问题”。他事业小有成就,愿意回馈家乡,给村子捐赠乒乓球?#39304;?#24110;助村民创业。也正因此,在常某被刑拘之后,有一百多位村民写了联名信为他求情。

   

  甚至,他的另一个老师——高中时期的班主任还出面肯定了他的为人:“他打张某肯定不对,但这孩子对其他老师很尊重,这也是事实。”

   

  从法理上,常某是否有罪仍存争议。常某的辩护律师郭京朝告诉中国新闻周刊,目前,公诉人和辩护人最大的分歧是,常某殴打张某并拍摄视频一事是否足以入罪。“我绝对不赞成打人这?#20013;?#20026;,但我为常某辩护的原因是,他不应该受到刑事处罚。”

   

  因此,郭京朝采取的辩护策略是进行无罪辩护。

   

  ?#26412;?#27901;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刘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,常某对张某的殴打行为的?#21453;?#29359;了《治?#34917;?#29702;处罚法?#32602;?#20294;尚未达到触犯《刑法》寻衅滋事罪的程度。

   

  刘征认为,张某所在学校及当地有关部门,一再强调网络传播造成不良影响,但实际上常某没有扩大传播视频的故意,因此视频在?#36335;?个月后的爆发式传播,不能完全归责于常?#24120;?#26356;不能以舆论的扩大作为定罪的主要理由。

   

  另一方面,刘征认为,常某被刑拘后,张某曾表示“常某?#25925;?#25105;的学生”,常某本人也表示对其行为后悔并向受害者表示道歉。“在此情况下,司法应当更多地发挥其化解社会矛盾、修复社会关系的职能,避免不必要的过重刑罚。”刘征说。


责任编辑:郭银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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