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會

張志超:冤獄15年

莊夢蕾  2020-01-19 11:03:45

“疑罪從無”或已是最好結局

  張志超無罪釋放后走出法院,被媒體記者包圍。  圖/代理律師李遜提供

 

  2005年2月11日,大年初三,山東臨沭縣一個失蹤一個月的女孩高妍(化名),在她所在學校一個被遺棄的廁所里被發現,已經死去多日。高妍是班里的文娛委員,時隔多年后,班級同學回憶起她,仍記得這是個漂亮姑娘。

 

  她失蹤的近一個月,警方動用了不少人力尋找、偵查,甚至派出了刑警隊的兩輛警車常駐學校。均無果。

 

  直到學校宿管科的勤雜工撬開了一間已經鎖上數月的廁所,發現了遺體。現場混亂不堪,遺體下身赤裸,身上有多處刀傷,四周有血跡散布,警方初步判斷這是一起強奸殺人案。

 

  小城里人心惶惶,但警方很快就“破了案”。2005年2月12日凌晨1點,“嫌疑人”、同為高一學生的張志超,被警方從家中帶走。兩天后,張志超被刑拘;5月26日,他被警方正式逮捕;2006年1月,臨沂市檢察院提起公訴,3月6日,張志超被臨沂市中級人民法院正式宣判犯強奸罪,判處無期徒刑。

 

  在沒有任何物證支持、僅有兩位同學的含糊證言的情況下,張志超成了囚犯。判決書中寫道: 2005年1月10日6時20分,張志超在教學樓洗刷間遇見高妍,見四周無人,“即起奸淫之心”,遂上前用隨身攜帶的鉛筆刀架在張婷的脖子上,將其劫持到洗刷間內,捂嘴,掐脖子,將高妍強奸,并致其窒息死亡。

 

  入獄6年后,2011年,在母親馬玉萍的一次常規探望時,張志超才突然抱住母親哭了起來,稱當年沒有作案,認罪是因為“遭受了刑訊逼供”。為了兒子,馬玉萍開始了一場長達8年的申訴。

 

  2019年12月5日,案件再審有了一個關鍵的轉折:檢方調取了當年警方提取的一組來自高妍的體液樣本,重新進行了DNA鑒定,結論是,高妍身上并沒有張志超的體液。

 

  那一刻起,馬玉萍和張志超的代理律師李遜相信,張志超回家的日子近了。

 

  回家

 

  “十五年了,我認不出自己家來了”

 

  張志超回家了。

 

  2020年1月14日,被宣告無罪的張志超終于回到了山東臨沭老家。穿過鄉親們迎接他的紅色鞭炮,他捧著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那本15頁判決書,第一件事就是來到去世親人的墳前。

 

  青蔥少年時失去自由,結束了近15年冤獄歸鄉之際,已是憔悴的成年模樣,在這十幾年,父親、爺爺奶奶、姥姥相繼去世。這是張志超第一次給他們上墳。他在親人們的墳前,迫不及待地大聲念出判決書內宣判無罪的段落,磕頭、燒紙、泣不成聲。在場親友、媒體記者無不淚目。

 

  就在一天前,也就是法院作出無罪判決、張志超無罪釋放的那一天,律師團隊為他舉辦了一個“生日會”,慶祝這個走出高墻的年輕人重獲新生。在山東省淄博市的一家酒店里,母親馬玉萍和律師們唱著生日歌,身邊的李遜律師打趣道:娶媳婦兒的愿望可以許,張志超羞澀地吹滅了生日蛋糕上的蠟燭。

 

  15年來飽受煎熬的母子倆,在新生活開始的第一天,最多的言語是表達感謝。感謝律師、感謝愿意作證的朋友、感謝媒體的幫助……

 

  為這個特殊的“生日”,張志超連續多日夜不能寐。實際上,從8年前提起申訴以來,起起伏伏、反反復復的申訴進程,希望與絕望交替的情緒,令他的神經衰弱愈發嚴重。

 

  這種焦慮一直持續到宣判無罪、法槌穩健敲定的時候。當時,審判庭上的法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,習慣性地要把仍身著囚服的張志超帶回候審區。馬玉萍第一個意識到兒子已經不再是囚犯,飛快地上前去抱住兒子。

 

  張志超被簇擁著走出了審判庭。馬玉萍讓兒子褪去穿了十幾年的囚服,換上她買的新衣。隨后,在律師團隊安排下,張志超同母親來到酒店休息。但剛進房間沒多久,張志超就出現了身體抽搐的癥狀,嚇壞了馬玉萍。趕來的急救醫生為他做了簡單的身體檢查,卻并無異常。醫生分析是電解質紊亂,或是由于情緒過于激動。

 

  盡管身體不適,“生日會”上,張志超依然露著青澀的笑臉。由于入獄時年紀尚小,重獲自由時已年過而立,張志超的許多神情、動作看起來仍是少年態。面對媒體鏡頭,他還是像15年前那個高中生一樣,禮貌又拘謹地回答老師問題。

 

  次日中午,張志超終于回到了闊別15年的家。

 

  這個曾經擁有一家四口歡聲笑語的小房子,如今顯得破敗不堪。張志超呆呆地站在已經沒有家具的空房子里,忍不住痛哭失聲。“想回去,也怕回去。感覺這個地方已經不屬于我了。”

 

  張志超忍不住指著房中各個角落,對在場的親友、媒體記者絮叨著,這里原本是我的床、我的書桌,這里是電視……

 

  他以為家的模樣烙在腦海中,15年后再度走進的,卻是一個久不住人的老房子。記憶中的所有物件,只剩下一個滿是塵埃的吊扇。“十五年了,我認不出自己家來了……什么都沒有了。”

 

  從2011年馬玉萍開始為兒子的案件申訴奔波,這個房子就漸漸失去人氣。2012年,張志超臥病在床多年的父親去世,馬玉萍一直在外打零工掙赴濟南、北京申訴的路費,這個家徹底沒有了溫度。

 

  身邊的親友安慰志超:人回來了就好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
 

  入獄

 

  “監獄里的天只有那么小一塊”

 

  十五年,恍如一場噩夢。15年來,張志超常對母親說的一句話是:媽,為什么倒霉的人是我?

 

  2005年大年初三凌晨,張志超一家在睡夢中,被警方急促的敲門聲吵醒。警方以“協助查案”為由,帶走了張志超。隨后不到一周,警方就獲得了張志超承認“強奸殺人”的口供。

 

  那是一個月前,同年級那位失蹤女生高妍遺體被發現的第二天。警方迅速展開偵查,得到了一份關鍵的證詞——高妍同班同學王緒波稱,他的宿舍離發現遺體的廢棄廁所不遠,而女生失蹤當天早上6點半左右,他在宿舍中聽見有女孩尖叫“你要干什么,救命”,隨后,他與室友楊同振先后跑出宿舍,看到廢棄廁所門口站著兩個人,一個是張志超,另一個戴著眼鏡。后通過指認,戴眼鏡的男生是張志超的初中同學王廣超。

 

  楊同振的證詞則是“有兩個我不認識的男的說笑。”但實際上,張志超與王廣超均表示與楊同振互相認識,不明白他為何要假裝不認識。

 

  自己又是如何一步一步“坐實”強奸殺人罪的呢?回憶當年的經歷,張志超會控制不住地發抖。但是代理律師李遜告訴他,不愿意想也得想,只有想清楚、寫明白了,才能證明清白。

 

  “他們(當年辦案人員)讓你說被害人衣服顏色,我只能編,編錯了他們就打你,我只能繼續瞎編,直到蒙對了,他們就不打了。”“最嚴重的是剛到刑警隊,審訊我的人很多,10個人,每次把我拷在審訊椅上,脫掉上衣,用皮帶抽,電棍電,扳手敲膝蓋、腳趾頭,拿鉗子捏手指,逼我認強奸殺人。”

 

  除了挨打,張志超不被允許休息和睡覺,折磨了兩天之后,當年僅16歲的男生扛不住了,在辦案人員的“引導”下,編造了“作案過程”。

 

  最開始,張志超供述了“強奸過程”,但尸檢報告出來之后,警方發現被害人處女膜完好,并非此前認為的強奸殺人案。此后,張志超的供詞也變了,不再出現“強奸”,只剩下“接觸”。

 

  “對于這一轉變,唯一的合理解釋是:案發現場直觀顯示是強奸案件,于是偵查人員指示張志超供述強奸行為。尸檢報告出來后,顯示被害人處女膜情況與強奸案件通常情況并不吻合,偵查人員為使口供能夠與尸檢報告印證,指示張志超在供述中作此改變。”李遜告訴中國新聞周刊。

 

  張志超不是沒想過翻供。在案件移送檢察院之后,他曾經懷揣希望告訴檢察院的人,自己此前遭到了刑訊逼供。對檢察官翻供的當天夜里,張志超又被帶回了刑警隊。此后,再面對檢察院的工作人員,張志超選擇了沉默。與此同時,王廣超也稀里糊涂地被安上了“包庇”的罪名。

 

  李遜認為,張志超是被打怕了。也因此,被判刑入獄后的5年內,他沒有再翻供,也沒有要求上訴。

 

  馬玉萍堅持申訴多年后,該案引起媒體長期關注。被認定為“包庇罪”的王廣超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多次表示,他的口供也是“在警方傳訊過程中被打后才編出來的”,他也不明白法院為什么會根據自己的口供,認定自己犯有包庇罪,甚至一度認為張志超就是真兇,還把自己給坑了。

 

  而直到案件重審、改判,當年兩個最重要的證人——王緒波、楊同振卻三緘其口,不愿再配合案件調查。李遜告訴中國新聞周刊,其中楊同振早已搬家,音訊全無,王緒波多年來一直鮮少出門,人際關系淡漠。

 

  作為母親,馬玉萍想象不出當年人緣尚可的兒子為何為遭到這般栽贓,作為律師,李遜也難以理解這個匪夷所思的案件中,看似毫無關聯的重重人際關系。

 

  “去年12月,二審開庭開庭的時候,我見到了當年被害人高妍的親姐姐。她們長得太像了,讓我恍惚以為高妍沒有死。真希望能跟亡者對話,真想知道當年到底是誰害死了她。”李遜表示,張志超無罪釋放之后,也希望當年高妍遇害一案能夠重新調查,畢竟“人家的女兒是真的回不了家了”。

 

  而即將回家的張志超,出獄后最大的感慨是:”原來天那么大,監獄里的天空只有那么小一塊。”

 

  申訴

 

  “五年的努力,就是要堂堂正正把你從這里領出去”

 

  “志超無罪釋放之后,他母親才有心思開玩笑,說當初找我是因為覺得我面相好,能幫她兒子伸張正義。”無罪判決生效之后的幾天,李遜的心情一直很好。盡管等待最終判決以來,連日的奔波和密集的媒體采訪讓他感覺疲憊,但最終張志超得以無罪釋放的結果,讓他覺得總算沒有辜負馬玉萍的囑托。

 

  李遜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馬玉萍的情形。“一個農村老太太來北京,也不認識路,找了一整天才找到我們律所。”那是2014年10月,馬玉萍向山東省高院申訴張志超案被駁回之后,走投無路的馬玉萍開始尋找更有經驗的律師,期望案件能有轉機。

 

  刑辯經驗豐富的律師李遜被“選中”了。但他坦承,自己第一反應是拒絕。“申訴案件本來就很難,更何況這是一個已經被高院駁回的案子。”但是馬玉萍的執著和堅持讓他動了惻隱之心,決定免費代理張志超的案子。

 

  馬玉萍后來告訴李遜,如果他拒絕了,她就準備在北京找個高樓跳下去,“兒子也不想管了。”

 

  起初,李遜憑借經驗認為,即便張志超不是殺人兇手,多少也會與被害人有點關聯。但這個判斷在他見到張志超第一面后,就被自己否認了。李遜對張志超的第一印象,是“一個非常禮貌、干凈的小伙子”。張志超非常堅決地對李遜否認了自己與被害人高妍有過交集。李遜看著他的眼睛,選擇了相信。

 

  接觸到全部案卷資料之后,那些漏洞百出的供述、證物,讓李遜愈發堅信這是一起典型的冤案。

 

  “目前為止我們看到的冤案平反,大多是兩種情況,一個是‘真兇再現’,即有人承認作案;另一種情況就是‘亡者歸來’,也就是原本認為已經被害的人后來發現并沒有死。”李遜認為,張志超牽涉的這起殺人案件,“亡者歸來”是不可能了,也無法期待“真兇再現”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推動申訴、再審程序。

 

  申訴之路并不順利。“各級司法部門都不愿意承認錯案。”李遜舉例,在申訴過程中,他要求公布當年在被害人身上提取的DNA鑒定結果,以及將留存的物證重新送往更高一級司法部門鑒定。有工作人員直接回絕他:高度腐爛的尸體測不出別人的DNA。李遜表示,當年發現被害人遺體時,遺體保存完好,寒冬臘月的天氣不存在腐爛現象,“做出這種錯誤判斷的工作人員,顯然是連案件資料都沒看。”

 

  從申訴到推動再審,李遜陪著馬玉萍走了整整5年。其間,李遜曾到獄中探視了張志超“有十幾二十次”。實際上,案件的錯漏基本清晰之后,他可以不用再頻繁探視。但李遜覺得,時間過去越久,代理律師“定心丸”的作用對當事人越是重要。“我鼓勵他、安撫他,讓他堅持下去,告訴他很快就能重獲自由。”

 

  “盡管困難,但是5年內能讓一起錯案平反,這在我國司法史上大概也是最快的紀錄。不能說都是我們律師的功勞,也要看到我國的司法制度在完善、在進步。”不過,李遜也有遺憾,這起15年前的案子,在他看來是完完全全的錯案,但是,終審判決的結果,也僅僅是作為疑案處理——疑罪從無,并不代表張志超完全無罪。

 

  而當年經手這起案子的公職人員人數眾多,基層公、檢、法全線失守,時間過去15年之久,沒有刑訊逼供的證據下,當年的辦案人員也難以被追究責任。

 

  但李遜心里明白,在當下的司法進程中,張志超能無罪回家,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。

 

  另一方面,當年錯誤的偵查方向,也讓受害者家庭失去了尋找真兇的最佳時機。受害者家屬在再審與宣判兩度開庭時均表示,希望重新調查此案,尋找真兇。李遜認為,這樣一個情節惡劣、影響極大的案子,完全可能推動重新調查。

 

  2020年1月13日,法槌落定,李遜握著張志超的手走出山東省高院的照片成為各大媒體的頭條。他在朋友圈寫下:“五年的努力,就是要堂堂正正把你從這里領出去。”他做到了。

責任編輯:郭銀雙

太阳神之许珀里翁APP下载
cba辽宁对广厦比分 喜乐彩 云南11选5手机板 试机号3d 捷报比分张莫斯推荐 皇冠比分直播90篮球 即时比分500万完场比分 黑龙江6十1历史开奖 徐州麻将怎么打 北京麻将攻略 七星彩 山东11选5开奖号 斯诺克比分直播手机版克直播 188比分视频直播 辽宁全运彩十一选五 有免费好友房的麻将吗